《再见绘梨》:在死亡与女人前「徘徊」

强烈建议阅读漫画后再来看这篇观后感,推荐双页阅读。

我个人不赞成围绕剧情或叙事内容进行分析并试图得到一个「答案」的,因为整部作品是在试图传达某种「情绪」,真要把它当成答案,那也是作为「情绪」的答案,而非以文字为载体的「答案」。起码我个人的情绪是受到相当冲击的。

当然,我也不反对对剧情进行细节的考察和解读,下文也会涉及一点,但更多的还是反求诸己地尝试分析我所感受到的「情绪」。

剧情分析更像是额外的赠品游戏,而不是某种本质解答。

剧情考察:并非「反转」

让我们快速过一下剧情,加【】的是和情节同步的反转认知

  1. 手机拍摄,妈妈让拍电影,逃跑&爆炸【是电影】
  2. 电影后,被骂,自杀录像,天台自杀,与绘梨相遇
  3. 看电影,反悔录像,大量阅片,剧本构思
  4. 三人对话【在拍摄&还在拍摄】,晕倒,医院
  5. 妈妈真面目揭露,暂时出院&约会,医院结局,唏嘘&耶【是电影】
  6. 朋友对话【绘梨真面目】,黑幕,剧终
  7. 反复剪辑的现实,车祸,自杀录像2,废墟自杀
  8. 再次相遇,吸血鬼,再见,爆炸【是电影】

剧情简单地讲可以分成三部分:第一节是为母亲拍摄《死亡爆炸妈妈篇》,第二节是与绘梨相遇到拍摄《再见绘梨》,第三节是电影放映后直到最终的爆炸。在我阅读的过程中,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情绪随着叙事反复出现,这是什么?我尝试思考。

这是「反转」,但又没那么「反转」。刚开始我会认为这是“精神病人”式的自由反转:医院炸了,妈妈是坏女人,这居然是电影,这居然也是电影……但是反转是需要有「方向」的,要从这一边转向那一边才叫反转。而这种方向,或者说泾渭分明的对立,从故事中期开始就是缺失的了。妈妈到底是个好女人还是坏女人?电影里的好女人是假的,反转了,原来妈妈是坏女人!可是爸爸对妈妈坏女人的这些描述不也是电影《再见绘梨》里的内容吗?真相是个无底洞。

比如当《再见绘梨》放映结束后,视角从拍猫移动到和主角对话的同学,说电影美化后的绘梨,然后十六格纯黑接一句「剧终」。这是在说主角第二阶段故事的结束了?还是在说反转了,这是另一部《再见绘梨》电影的结尾?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一段长久的沉默,而我们并没有走入前面故事塑造的某种事物的对立面。因此这不是「反转」。

叙事结构:并非「嵌套」

这是「嵌套」,但又没那么「嵌套」。从反转离开之后,下一步是这个故事是一种「嵌套结构」,就像今敏通常做的那样。一层梦境套一层梦境,同时设置好一些线索或者标记,如果我们能够顺着这些标记攀爬,则能够分出精确的每一层「梦境」。

我认为这并不嵌套的原因是,这些层级结构几乎没有清晰的分界,而且似乎永不休止。

最粗暴的拆分是三部分即是三层世界,第一层是《死亡爆炸妈妈篇》,第二层是《再见绘梨》,第三层是成年的男主,最后再来个爆炸,告诉你第三层也是假的。这种粗暴的拆分会丢失大量细节:比如上文提到的《再见绘梨》后的同学对话和剧终,这属于第二层世界还是第三层世界?比如当绘梨和主角聊到电影是半自传性质时,他们说影像都是“真实影像”时,请问前面画的这里提的这些“真实影像”是在第一层世界还是第二层世界?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一定会以为镜头晃动是某种世界切换的线索,并顺着这个尝试梳理,结果我就不说了,被小春妹妹戏耍了。

我们当然可以继续拆分,比如说事实上有三部《再见绘梨》,绘梨和主角讨论电影是有一部「讨论的《再见绘梨》」,配着嘘声和V字手势的「放映的《再见绘梨》」,最后显示终局的「真的《再见绘梨》」……嗯,还有后面反复剪辑的《再见绘梨》,也许我们看到的是剪辑中的某一版的《再见绘梨》。

凡是尝试过进行这么精细拆分的人,一定会意识到一种乏味和对作品的「背离」。

在电影和现实间「徘徊」

因为这部作品叙事上试图把一切都「重合」起来。前一个镜头爸爸在说不要拍电影了,后一个镜头绘梨喊停,再下一个镜头爸爸又说名言「创作者不受到相应的伤害岂不是不公平?」,再下一个镜头又是这一幕也要拍下来。这其实就是一直在模糊真实与电影的分界。

同时电影本身也具有跨层级的性质,当我们把第三层世界拍摄到的画面剪辑到第二层世界时,这个影响本身就是在两层世界里同时存在的。唯一的区别是是否「扮演」,即现在面前的这个绘梨,是真的截取的日常生活片段,还是在摘掉眼镜、矫正牙齿后的在扮演吸血鬼绘梨?显然藤本树并没有准备在这方面大量着墨。

第一页的手机和四格分镜似乎时刻提醒着读者这里的一切都是电影,都是透过镜头观察到的。再加上频繁的镜头晃动,我读下来的整体感觉是:这既是电影,也是现实,再进一步,是真是假并不重要,感受这种感觉。

最终我的感觉更像是一种「徘徊」,整个故事时刻在电影与现实(真实与虚假)的边界游走,摇摆又徘徊。第一人称的主视角,第三人称的旁观者,第四面墙外的观众,各种感受揉杂重合在一起。既觉得自己时刻都在不断上升,不断离开电影进入真实;又觉得自己时刻都在不断下降,不断被拖入绘梨和电影的漩涡。

劲儿大:是电影还是漫画?

以下大部分选自我一刷英肉后立马写下的直观感受:

一开始觉得大段的四格分镜是不是放条漫甚至直接拍成电影会更好?想了一下发现还是用漫画的形式呈现会更有味道。

依旧是朴素观察,跨页的情况下类似影像分镜形式的这种漫画分镜,实际读起来的时候既能同时看到几个格子的内容(时间上跨越),停在一个格子上观察表情(时间上暂停),还可以视线在上下格子之间游走(时间上徘徊)。一方面好像我能看到后面的走向,我更超脱于故事,一种间离,另一方面我似乎却又更浸入这个故事本身。

比如当我的视线从右下角第四格诺到左上角第五格的时候,其实余光又把前三格的信息给过了一遍,很可能我的注意力又跑到第三格上了,然后再回到第四格,这种徘徊感是我觉得很有「劲儿」的原因之一。我看过很多条漫也会有类似的电影分镜式分镜来表现时间的流逝和景物的变化,但试想一下,如果改成流线型的条漫,就没这种视线的上下左右徘徊的感觉了。

同理,改编成电影也是如此。《新宝岛》里电影感的分镜直接拍成电影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因为漫画分镜表现的就是一段镜头的持续运动,似乎影像就是这段漫画的「本来面貌」。而《再见绘梨》里的这些分镜则相反,我觉得这些漫画就是「本来面貌」。哪怕再固定机位,再像电影,但终究是静止的、跳跃的,是需要读者通过脑补来参与并维系的。因为我一定会在分镜间来回移动,来回观察绘梨的某个微妙表情的,这种「徘徊感」是时间上连续的电影无法表现的。

究其缘由,漫画/分镜的这种「非完全线性」,是它和电影以及动画等影像媒介的最本质区别所在。当然,电影和动画也可以使用蒙太奇、三回演出或者Harmony之类的手段来达成类似的效果。但归根到底,漫画是可以随时完全静止,随时视线移动,随时倒带的。

从这个角度上看,看似藤本树在漫画里融入了很多电影的技巧和语言,但反过来又是在使用漫画最本质的特性。因此这部漫画里所谓的“电影分镜”,直接拍成电影,反而不如漫画里呈现得好,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媒介融合了。

两段藤本树的访谈

以下是两段藤本树的访谈,第一段是藤本树谈《再见绘梨》的主题,第二段是电锯人完结后谈对纪录片的看法。

藤本树:我想基于「Femme Fatale」创作一些东西。我热爱这个一个女人毁灭她道路上一切的画面/概念。我认为粉丝会喜欢。但我还离完成很远。还有很多要画的。毁灭是有很多形式的。(Femme Fatale:致命女人、蛇蝎美人、祸水红颜)

藤本树:当然在炎拳里,导演也想拍摄阿格尼为主角的电影。不过纪录片对藤本来讲,与其说是创作动机,不如说单纯只是一种想去使用的手法。某位影像作家说过,“所谓纪录片,看起来只是照搬了真实的样子,实则强烈反映出了拍摄者的意志”。例如,发生了某件悲惨事故后,把人放在画面里,即便只是躺着也会觉得痛苦。实际上,画面里的人,或许是在事故发生前就拍好的。像这样,以拍摄者的意图,用剪辑的方式来引导观看者的印象。这种方式我觉得在漫画中也能做到。虽说用表情和语言来表达感情很简单,但是却无法画出或做出经过了剧烈变故之后易于理解的表情。但是,即便是无表情,只要经过有效的配置,读者也能轻易想象并代入感情吧。

不要尝试理解它,去感受它

就像上面说的那样,本作的结局是可以任意解读的。

比如最简单无聊的理解,爆炸了就说明也是电影,又是一层电影,所谓的成年男主其实是爸爸饰演的。或者两次电影就是两次伤害,就是两次他人的意志(期待),两次面对爆炸的表情差异就是主角的成长。

或者绘梨早就死了,最后的镜头是靠剪辑把多年前的绘梨的镜头和成年男主的镜头剪在一起,所以他们基本没有在同一格出现。一开始屋子里投影灯完全是黑的,是男主推门进后绘梨和投影灯才被剪辑进来的。

又或者绘梨压根就不存在,和绘梨约会时的镜头“水族馆+芭菲+野猫+笑”连顺序都一样,是对《死亡爆炸妈妈篇》的翻牌。现实中不仅不存在是或不是吸血鬼的绘梨,连戴眼镜脾气差的绘梨也不存在。绘梨是主角想象中对妈妈的一种重塑。当然,我个人不是很喜欢「哆啦A梦的所有情节都是大雄的一场梦」「EVA所有情节都是真嗣的潜意识投射」这种看起来很“底层”实际上消解了很多东西的解读方式。

我们可以去问「那一抹奇幻色彩」是什么。是最后的爆炸吗?或者吸血鬼的实际存在就是现实生活中的「一抹奇幻色彩」,又或者当投影灯亮起的一刹那沙发上的绘梨(无论是否为吸血鬼)是「一抹奇幻色彩」?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就像我前面提到的一样。藤本树把所有的一切都糅合了起来:电影与现实、真实与虚假、母亲和绘梨、死亡与毁灭、创作者与蛇蝎美人,所有的一切都被团了起来,并且加上了一抹奇幻色彩。

诺兰说:不要尝试理解它,去感受它。(Don’t try to understand it. Feel it.)

尾声

如果你真的问我在感受基础上的理解,我会说:在我看来,这里有两个议题:「什么是电影」和「什么是活着」,前者探讨创作,后者探讨生命,后者以前者为表达方式。无论是混合真实和虚假,还是后面推动剧情的死亡,其实都是在逼问人活着的一种本真状态,这其实也是《炎拳》甚至《死格》就开始的藤本树作品里一以贯之的主题,当然,在《再见绘梨》中,活着选择了电影作为表达方式。

讲到这里,如果还要用文字去剖析这个从炎拳开始就一以贯之的主体,就必须得上海德格尔了,讲「此在」讲「先行到死」讲「本真地生存」,本人水平有限,暂不展开。同时我也很高兴小春妹妹没有直接给出「存在先于本质」或者「我们要自己选择自己的未来」这种有张力但浅层的存在主义说教,反而端上了一整本漫画:这就是我的答案。

还是那句话:去感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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