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02 树上骑个猴:存现句与符号学的根

一些汉语语法速成以及之后的小思考。

QQ群里有人聊到如何逼疯学汉语的老外:树下走来两个人。老外:为什么树可以做主语??树上骑个猴。老外:树在骑猴??为什么不是猴子骑在树上??

乐完之后回头看,“树上骑个猴”,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句子结构?

我的本能反应是,这叫状语和谓语连接后的主语后置。
举例的朋友说,这叫动语主语后置宾语前置的动宾关系。

很快我在z-lib下了两本书看,《现代汉语(增订六版) 下册》以及《现代汉语通论 (第三版) 下册》。速成了一下,根据书里的内容,这种句子叫「存现句」。

存现句:处所词+存现动词+事物。
静态存在句:桌子上放着一个花瓶。(“着”表持续)
动态存在句:天空中盘旋着一架直升机。(“着”表进行)
静态存在句可以使用“了”“是”“有”,动态存在句则不行。
位移性隐现句:外面走进来一个女人。
非位移性隐现句:书架上少了一本书。
位移性隐现句可以在前面加“从”,非位移性隐现句可以在前面加“在”。

根据百科的内容显示:吕叔湘先生在《汉语语法分析问题》中提到,“存现句属于非主谓句。”“存现句其实也是一种无主句,不过它有个假主语在头里。”(《现代汉语(增订五版) 下册》),似乎以前还在提非主谓句,无主句等等,但是第六版就不再这么提了。

注意到一些比较有趣的事情。

先回过头来看,“树上骑个猴”,到底是什么结构?
我以为群里的朋友说错了,「树上」显然是状语,而非宾语,这是一个静态存现句。所以也可以改写成“树上骑着一只猴子”。
那么猴子是什么成分呢?是主语吗?还是宾语?

我以为,判断主语有两种方向。
第一种是判断和动作的关系:主语和动作是施放关系,构成主谓结构;宾语和动作是承受关系,构成述宾结构。第二种是句子的叙述对象是主语。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区分?举个例子,在“我被他打了”这个被动句里,他打是主谓关系,打我是述宾关系,这么看我是宾语,但如果从叙述对象的角度看,我是主语。

而如果我们承接第一种思路,“树上骑个猴”里“骑”只是表示存在的动词,而不是一个动作。如果没有动作,那其实就无所谓主语还是宾语,主谓还是述宾,压根就没有做区分的必要。(朋友:主体性必须要通过谓词的连接才得以存在,你黑格尔再世啊。)而上面说的“无主句”其实也是这个意思,比如“下雨了”,没有动作,也就没有主语。不过不知道这些年还提不提类似的东西。

有的时候「处所词」是可以省略的。
昨天来了三个客人 = 昨天(我家)来了三个客人,其实处所词是「我家」。
注意到这里的「我家」可以理解成状语,也可以理解成主语。
我家来了三个客人 – 在我家来了三个客人。

对比一下,“我家”可以加“在”也可以单独存在,而“树”必须加成“树上”。因此“树上”我们更容易将其理解为状语,而“我家”似乎有了理解成主语的可能性,当然这里走的是第二种思路,将句子叙述的对象理解成主语。

同时还要注意动词的抽象程度:
我家来了三个客人 – 我家走来了三个客人
作为动词,“走”一个动作,我们会发现“客人走”是个主谓结构,此时“我家”只能当成状语,所以这个时候加“在”也会比较顺;而如果用“来”,虽然还是标准的位移性隐现句,但是“来”不像个动作,此时可以理解成客人来我家,客人来是主谓,来我家是述宾。

类似的例子有:山顶上覆盖着白雪 – 白雪覆盖着山顶。
后者有动作因此不是存现句,前者才是静态存在句。

说回“我家来客人”,此时主语和宾语更像是一种视角的差别,我把我当主视角,那我家就是主语,我家来客人,如果我把我客人当主视角,那客人就是主语,客人来我家。

朋友上线了:

我觉得你说的对,而且我觉得汉语这种语境语言可能是唯一一个可以最大化的去展现人们真实的,就是就是所谓的人的主体性的思考方式了。

就存现句这种感觉,我刚发现我试图把它翻成英语,但是英语其实很缺乏这种简短的结构去表现他,因为他们本身的语法结构太明确太详细了,这其实也就限制了一部分意义,因此结果上也没办法阐释出这种形态。

我觉得山顶覆盖着白雪,包括比如说天上挂着一颗星星,天上有一轮月亮,天上被云遮盖着,就是因为汉语里面没有那个英语里面明确的那个被动态的表示,所以我们讲话说很多说主动态跟被动态是混在一起的。

所谓的“什么东西存在着”,在英语的语法结构里面,它就是什么sth. is balabala 的结构。但是汉语里面可能会说,比如说此处有我,此处存在着我,我在此处存在着……这些是类似但不同的存在结构。

就像家里来了客人,你可以理解成就,如果你的视角是加之于你自身的,你把这个家看作跟是你的一体的部分,就是一个第一人称的主动态,就是我家里面有什么人过来了;如果你把客人看做是你的第一人称投射,那就变成了客人被放置进了这个家里。汉语不会用这种去塞一个活物的形式去描述这个状态,但是英语里面可能那么会,所以汉语就经常会出现这种前后倒过来,可能就朦朦胧胧的,不同的存在结构的形式。(我发现挖掘这个过程其实就可以达到破除主客二元了。)

所以我之前真的跟很多人感叹过,中国有最深的符号学的根,但是没有符号学的启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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